台灣總統大選即在本週六開始，而前些日子，有台灣民眾在區塊鏈預測市場 Polymarket 上下注台灣總統大選賭盤，因此遭檢警爭辦。本文將探討總統大選預測市場性質的分析討論。
（前情提要：2個月逮捕超30名賭客！台灣總統大選「非法鏈上賭盤」Polymarket下注飆破4600萬）
（背景補充：台灣總統大選前「區塊鏈賭盤」更旺！警突襲7縣市再逮11名賭客，下注破1500萬）
前些時候有一群人在區塊鏈預測市場 Polymarket 玩臺灣總統大選賭盤，結果被檢警約去泡茶了。
第一波傳訊 17 個天真的賭客，查扣 5501.98 顆 USDC，金額很小，但參與選舉賭盤最重是 6 個月以下，提供選舉賭盤則是最重 5 年以下。雖然案情大概是沒收加易科罰金收場，但是弄到有可能坐牢，不是開玩笑的事情。
我對這件事情的直覺評論非常簡單：不要玩火。
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臺灣抓區塊鏈選舉賭盤，早在 2019 年就有人搞區塊鏈大選賭盤被抄，而且上次是抓到開發團隊，3 月 29 日上線，僅僅過了 5 天，4 月 2 日開發者就被抓。
是預測市場，還是涉入非法賭盤？
其實預測市場跟傳統賭盤本質上沒有太大差異，都是有押注、有標的、有對價關係，差別在於參與者的組成形態而已。
這次捲入案件的 Polymarket 是一款去中心化的「預測市場」平臺，臺灣媒體簡單粗暴地稱之為「區塊鏈版未來事件交易所」。這個形容相當準確描述了 Polymarket 市場交易的價格機制，讓玩家用加密貨幣對未來事件下賭注。
Polymarket 玩家其實不是第一天賭選舉，早在前幾年川普拜登大戰的時候就有開過賭盤。美國法律對於使用加密貨幣「預測市場」的反應不大，因此 Polymarket 玩家食髓知味，這次玩起了臺灣總統大選。
可是他們沒有料到，雲林地檢署竟然願意為這個案子派出 70 名人力，兵分多路前往臺北市、新北市、高雄市、宜蘭縣、彰化縣、新竹市、南投縣、屏東縣等地執行查緝。
臺灣檢警沒在開玩笑的。
檢警也不是不知道「預測市場」這玩意兒，所以目前涉案人大都是緩起訴處理。不過前面提到 2019 年的案例，上線 5 天投注金額換算臺幣才 5280 元，照樣被抓，機房都被查扣。就算金額小，只要觸法一樣會出事。
Polymarket 玩家應該要慶幸，沒有像之前幫郭臺銘募集連署書的樁腳那樣，被檢方認定是真正涉及幹預選舉，那些挺郭的地方叔叔伯伯甚至被收押禁見。「賭客」們想必不想落得一樣下場吧？
技術是中立的，檢調與司法會判斷行為人的動機跟影響，決定要怎麼處理案件。說到底，還是制度與人性的問題。
雖然是用去中心化的交易所，也許尚未涉及組織犯罪，但是在臺灣境內參與選舉賭盤，剛好就違反了選罷法這個制度，也反應出選舉跟賭博容易讓人頭腦發熱的人性問題。
「預測市場」的發展軌跡
「預測市場」這個概念，其實是從期貨交易衍生而來。據說全世界最早的期貨交易源自 1630 年代陷入鬱金香狂熱的荷蘭共和國，但鬱金香不是民生物資，真正對市場有重大影響力的期貨交易，是 1730 年在大阪成立的堂島米會所。
透過「白米」這項關鍵物資「先物取引」（日文『期貨』之意）的價格變動，農民、商人與幕府官員可以推估米的產量、大眾生活的影響、政治的安定程度，等於有了一個可以評估未來的指標。
白米期貨交易對江戶日本總體經濟的影響，放到現在就好比黃小玉跟石油期貨。但實物期貨終究有預測的限制，比如某個歌手會不會得金曲獎，這種「事件」並不受傳統經濟影響，於是人們又發明瞭一種期貨標的 — 「事件期貨」，透過交易、研究事件期貨來觀察現實趨勢的方法，就是「預測市場」理論。
全世界第一個預測市場，是 1988 年美國愛荷華大學的「愛荷華政治股票市場」（1992 年更名為「愛荷華電子市場」），愛荷華大學學者特地向州政府申請通過，讓玩家得以使用現金買賣事件期貨，用來預測選舉結果。除了交易媒介好上手，愛荷華大學也將玩家資格從校內教職員與學生擴大到全世界，賦予了預測市場更大的流動性。
愛荷華電子市場的高準確率，吸引了世界各國開設類似的預測市場。臺灣第一個預測市場是 2003 年中研院物理所設立的「臺灣政治期貨交易中心」，接著 2006 年政治大學、中研院資訊所與御言堂公司合作成立「未來事件交易所」，對多元時事議題發行合約。
預測市場是好東西嗎？
1974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海耶克，在 1945 年曾提出一個觀點：「市場價格可以彙整各種資訊及情報。」
「價格會反應資訊」這個假設，基本上受到市場普遍認同，而市場普遍認同又會讓價格成為可靠的判斷指標。預測市場的運作機制本身很簡單，而且充滿邏輯性：
一、玩家用下注形式參與預測，預測準確會賺到更多回饋
二、玩家在交易過程中會彼此學習，激發更準確的預測
三、價格能反應正確資訊更大的比重，移除重複與附屬的資訊
四、預測市場可以很低的邊際成本容納很多的參與者，而且預測市場建構後便可以持續使用
讀者應該不難看出，要準確預測事件，重要的就是賦予其流動性，讓夠多的玩家遵循良好的遊戲規則來下注。預測市場理論假定每一個交易完成都是一方「看多」與一方「看空」意見的集合，由於每個玩家都重視自己的籌碼輸贏，在下注過程會更加謹慎評估各種資訊，因此預測就會無限趨近於現實。
1999 年愛荷華電子市場就成功預測了 2000 年臺灣總統大選結果和得票率；臺灣政治期貨交易中心成功預測 2004 年臺灣總統大選結果；未來事件交易所對 2006 到 2009 的臺灣選舉得票率預測，有 9 成以上的準確度。這些案例證明瞭預測市場的工具性價值。
價格操縱 = 賄選
預測市場經常以「選舉」這類重要事件作為合約標的，理所當然會出現作弊玩家。我們可以試想一個情境：假設大選中兩組候選人目前當選機率是六四開（勝率不等於民調支援率），那麼有意操縱選舉結果的玩家，可以下大筆資金在不希望當選的人身上，把賠率拉到誇張的 99:1。
像這種時候，因為價格被扭曲，反向投注的期望值非常高，民眾會被吸引下到另一邊，當金額與參加人數足夠多時，集體的投票行為就可能被改變了。這種利用預測市場達成賄選的效果，就是選舉地下賭盤在做的事情，甚至用預測市場比常規賄選手段更好，因為只有贏了才要付錢。
臺灣選舉恰恰就是已知用金錢介入非常有效的地區，為什麼臺灣警察跟檢察官會不惜動用大批人力抓賄選？正是這點和美國的情況有別，臺美兩者量體差異太大了，你可能只需要加碼幾十億元，就可以決定臺灣總統了；要操縱美國大選卻很難，資金規模太大，就算你有無限的錢，越大筆的資金流動也越容易被執法單位抓到。
臺灣政府特別小心眼嗎？反觀美國對混幣器的偏執
或許還是有讀者會認為，臺灣政府不應該調查 Polymarket，國外玩選舉預測市場已經行之有年，把預測市場當作非法賭盤打擊未免太小題大作。
前面已經說明瞭，臺美量體差距太大，用賭盤操縱臺灣選舉比操縱美國選舉容易得多。在這前提之下，臺灣政府當然會把選舉賭盤看得很重，不惜動用檢調來壓制相關活動。
美國政府並不是特別大方，只是他們不擔心這件事而已，美國政府另有要擔心的事情，例如恐怖活動和跨國洗錢。我想不用贅述美國花多少人力物力進行反恐戰爭，大家應該也很熟悉使用金融服務時必須要配合 KYC，為了防止恐怖活動和跨國洗錢，美國政府非常排斥混幣器。
混幣器是一種讓人混淆鏈上轉帳紀錄的合約，能夠保障你的鏈上隱私，但涉及到資本去向的時候，這玩意兒在政府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洗錢。知名的混幣器協議 Tornado Cash 就被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（OFAC）指控「協助犯罪份子洗錢」，Tornado Cash 共同創辦人 Roman Semenov 被列入 OFAC 黑名單，資產被凍結並禁止與美國人開展業務，另一位共同創辦人 Roman Storm 被 FBI 和國稅局逮捕。
「串謀洗錢、串謀經營未經許可的資金傳輸業務以及串謀違反制裁規定。」被美國政府將這一堆罪名安在頭上，任誰都會代誌大條。支援混幣器的論點認為，開發者不過是寫出了提供鏈上隱私的工具，並不等於在洗錢，但美國政府卻認定建立可供犯罪分子使用的隱私協議是犯罪行為。
這種論戰其實在人類社會已經存在很久了，製作刀子的刀匠，難道就會去到處殺人嗎？任何物品或技術可能都有危險性，終歸還是看使用的方式而定，這就是自由與監管的論爭，權利限縮的尺度很難有完美的答案。
網路科技面臨的倫理問題
比較有概念的網路使用者，往往很重視言論自由與隱私權，但絕大多數的人都同意，這並不能無限上綱。如果把言論自由與隱私權用來匿名造謠，或是匿名發表仇恨言論、暴力訊息，基本上各國政府都會請平臺管制相關言論。
更嚴重一點，比方說從事恐怖活動或是兒童色情的行為，臺灣可能是會把你直接請去警察局泡茶，美國更嚴重，FBI 五分鐘後就破門而入了！
回過頭來說 Polymarket 臺灣選舉賭盤，為什麼說不要玩火呢？美國法律會對事件期貨交易較寬容，是多虧有愛荷華電子市場這個先例，人家用現金交易有先跟州政府報備，不會被執法單位當作賄選或非法博弈。
本來嘛，民主政府經常有自由主義小政府的傾向，預設法律沒有限制的事情你都可以做。你合法申報有繳稅，情況特殊的話也接受監管，那政府實在沒有特別關切你的理由。
可是臺灣玩家在使用相關的理論、技術與交易平臺時，忽視了本地法令的重要性。政府可不會管你是否蓄意，只要你踏入法律的禁區，執法單位就有理由上門查水錶。
學會一點技術的人，經常有種迷思，以為自己能力很好，跟其他韭菜、猴子不一樣，以為技術夠強夠炫砲就可以不受其他因素的制約。但技術就只是技術，不管是預測市場還是加密貨幣，都只是人類發明的工具，不能用來挑戰人性。
古希臘神話寓言裡頭，伊卡洛斯用人造翅膀飛翔很興奮，結果不聽警告太靠近太陽，翅膀被融化摔進海裡溺死。幣圈一直以來都有許多的伊卡洛斯，他們以為自己很厲害，但最後這些迷信的人，都因為太會用技術而溺死了。
閱讀下篇》定調 Polymarket 總統大選預測市場性質的分析討論（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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